跟着“船老大”去护鸟 宁海湾曾经的“捕鸟人”变成“护鸟者”
宁波

跟着“船老大”去护鸟 宁海湾曾经的“捕鸟人”变成“护鸟者”

2021年06月09日 16:34:40
来源:浙江日报

“每年入夏,宁海湾孵出的小鸟也要开始练习飞行了,感觉海面上一下子多了很多海鸟,有时密密麻麻一片……”早上5时多,跟在61岁“船老大”胡胜江身后,听他娓娓道来,不知不觉便走到那艘“浙宁渔休66009”前。

相比起胡胜江的精神头,我却一副睡眼惺忪,他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海鸟早出晚归,看护它们,就得早起!”

“船老大”胡胜江(左)在狗山岛附近巡查。

眼前的这片宁海湾位于象山港尾部,拥有绵长的海岸线,水域滩涂广阔,是鸟类南北迁徙的重要通道,每年春秋两季这里都会迎来数以万计的候鸟,粗略估计珍稀鸟类就有近百种之多。去年年初,胡胜江和这里的50多个“船老大”自发组成一支“船老大护鸟队”。从此,他和他那艘“浙宁渔休66009”便常常起早贪黑,巡逻在宁海湾10余个岛屿间。虽比不得专业护鸟队,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群鸟,他们与它们,早已密不可分。

宁海湾曾经的“捕鸟人”变成“护鸟者”,身份转变背后是人与自然的新连接——

“船老大”的约定

我没想到胡胜江所说的“早”,是那么早,这会儿才早晨6时不到,天刚亮,渔船轰隆隆的马达,一声一声跌落在海面上,分外清晰。

从小就生长在海边的胡胜江,见惯了鸟群,曾经还以捕鸟、掏鸟蛋为乐。他也最清楚,鸟类白天大多四散外出觅食,早晚才会回到各个海岛群居栖息。而正是这个时间段,最容易被偷鸟人盯上,所以他们“船老大护鸟队”的头号任务便是开船到各岛去巡逻,看看是否有人破坏岛内环境,或是鸟群有无异常,还要劝其他船只不要靠近无人岛,以免惊吓了海鸟。

“没有人比我们更合适巡岛了,平时我们就在海上,大伙约定,捕鱼或接送游客时早点出发,绕几个道,也就把海岛巡了一遍!”胡胜江说道。若专门开船去巡,10多个岛转一圈,要花上三四个小时。

约莫20分钟后,胡胜江低沉的声音打破海上航行的宁静:“前面就是铁沙岛!”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海面上隆起的岛屿。再靠近些,海面出现密密麻麻的反光点,他赶紧调低马达,压低嗓门告诉我,这白点点就是出来觅食的海鸟。“看这密度,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多,我们动静要小点儿,别打扰它们!”胡胜江将船停住,小心观察了一阵子,见周围没什么异样的动静,他便调转船头,驶向下一个岛屿铜山岛。

“看!那棵树‘长’满了鸟。”胡胜江的土话如此生动。

渔船绕着铜山岛慢行一圈,只见海岛的沙滩上停留着几只30多厘米高的灰黑色大鸟,胡胜江称他们为“鹳”。“沙滩特别要留意,因为偶尔会有海水冲上来破渔网,鸟类很容易被渔网缠住。”他就曾在这个沙滩上救助过一只缠在白色细丝渔网里的灰鹳,当时看那鸟虚弱耷拉脑袋的样子,被绑住的时间肯定不短了。他停船登岛,以薄片状的石头替代剪刀,一点点把渔网割破,当看到黑鹳解困后能安然站起来,才放心离开。而此后,“浙宁渔休66009”上悄悄多了一把“对付”渔网的剪刀。

“垃圾号”的守望

再往前开,就是胡胜江所说的很远很远的狗山岛了,不曾想,在那里偶遇了他一路和我提及的“垃圾号”。

“有清爽的住所,鸟类才会搬来住,跟人一样嘛!”这是胡胜江和“船老大”们最朴素的想法,所以,海洋垃圾一直是他们最大的烦恼。因为天天捞,天天又会冒出来,尤其落潮后,无人岛的海滩上就会留下潮水带来的大量垃圾,很影响鸟类的生活环境,因此,他们启动了一艘渔船,交由6位“船老大”负责,并给这艘船起了个外号——“垃圾号”。今天在船上的是尤忠平。

这会儿,“垃圾号”已经靠岸在狗山岛礁石边,它也似胡胜江那艘“浙宁渔休66009”般有十几吨大小,只是甲板上没有常见的、堆得高高的蟹笼,而是一大堆的细枝条、残缺的贝壳等,其中还有夹杂着塑料类制品。

尤忠平此时已离船爬上岸边的石礁,他弯腰在礁石上清理横七竖八的竹木枯枝,偶尔看到几只醒目的塑料袋缠在枝丫上,便将它们清理,放成一堆。

“好家伙,又是满满一船!”胡胜江在我身旁嘀咕了一句,便将船靠了过去,准备搭把手。不一会,两人合力清理下来的垃圾,就占了大半的甲板。尤忠平嘟囔道:“今天垃圾不少,早上七点出的海,才两个小时就装满一船了!”

52岁的尤忠平仍坚守着捕鱼为生的老行当,在捕捞期,他每天开着他那艘四五吨大的捕鱼船四五点钟就出门了,到天黑才回来。像今年他捕到最大的鱼是一条3斤多重的大黄鱼,卖了6000多块钱!捕捞非常忙碌,比海鸟起得都早,归来得还要晚,跟巡岛时间错位了,所以像尤忠平这样的“船老大”便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守护海鸟。

“每次拉网,都会拉上来不少垃圾,换作以前,可能就扔回海里了,现在,我把垃圾全都拖上船,装好,带回到岸上。”尤忠平用手比划了两个大麻袋的大小,这是他出海的必备装备,也是这里所有渔老大们不可缺少的配备。而这群“船老大”,也成为了那艘“垃圾号”主要掌舵人。

其实,无论是巡岛的渔船,还是“垃圾号”,这样的守望看似微小,却都扎扎实实融在守护者的生活里,我相信,正因此,守护才能长长久久,牢不可破。

群鸟的馈赠

胡胜江的船驶到横山岛附近海面,渔船便多了起来,他站上船头,向几米开外的一艘漂浮着的“浙宁渔休66030”隔空喊话:“老尤!有客?”

“有!满的!”对面船舱,探出一个脑袋,嘴角咧开,眼眉上扬,他就是尤国成。

这会儿,尤国成满船的客人已送上了横山岛景区,他和妻子则留在船上烹制船餐。“瞧!鱼、蟹、螺齐全了,透骨新鲜。”他拉起挂在船边的网兜,朝我们这边晃了晃。

在宁海湾,尤国成这样的“船老大”还有另一个身份“海上渔家乐”的老板,即开船接送游客观光旅游,并在船上烧制海鲜招待游客,这是宁海湾7年前兴起的职业。那时,尤国成所在的沿海半岛小镇强蛟镇刚搞旅游开发,海鸟就是这里最大的“卖点”,这里滩涂和湿地生长着可供鸟类食用的贝类、鱼虾和浮游生物,形成了水、鸟、鱼独特共存的良性生态循环系统。

“要问我们这里鸟多到什么程度?船一开过,哗的一下,几千只鸟飞起来,多壮观!” 尤国成一脸自豪地自答自问。他说,每年观鸟的人很多,游客来了,生意便也一单接一单地来,也正是那时候开始,这个土生土长的强蛟镇人,对鸟类有了“捕鸟、掏鸟蛋”之外的感情,他开始宝贝起他们从小习以为常的海鸟,亦如这里50多个“海上渔家乐”的老板。

能不稀罕鸟吗?在尤国成眼里,海鸟的馈赠还是一笔一笔最实在不过的账单:接一桌船餐,大概有近2000元的收入,旺季的时候,生意太好,根本忙不过来,一年下来,收入十多万元是轻轻松松的。而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他15岁便出海捕鱼,每天凌晨三四点出门,晚上十点多回家,风里来雨里去,最多的那一年,也就赚到十几万元,却比现在艰辛得多。

“这几年,我们家买房子的40万元,儿子上大学每年五六万元的开支,全是这海上渔家乐里赚来的。”尤国成觉得,这些收成归根到底就是生生不息的群鸟带来的,海岛的鸟与海岛的渔民就这样建立了崭新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