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黎︱原创的价值与贡献

原创的价值与贡献

——《田雨的世界·未来遐想》序

文：郑 黎

田雨先生是我在驻地采访中有幸结识的老朋友、老领导。他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比我这个吃笔杆饭的老媒体人还热爱写作，几乎天天笔耕不辍，短短数年间写了200余万字的皇皇巨作《田雨的世界》，结成7本集子，邀我为最后一本《未来遐想》作序。

田雨，本名俞雷。为了与其他6本书的序文相一致，本文将统一以“田雨”称呼。

我与田雨先生在许多方面颇有共识共鸣，且自己对宁波这座城市的未来也有些想法思考，恰可与其呼应，于是当即便应允了下来。但通读《未来遐想》以后有些踌躇，作者的思维高度、视野宽度，尤其是对当下众多前沿领域，有着深入研究和独到见解，以自己的知识储备、理解能力，欲作解读似有些吃力。便尝试换个角度，即围绕作者书中的主旨原点和关注要点，以我与田雨先生的交集交往为主线，回顾梳理往事，挖细节讲故事，感谢这些年来他的“传经送宝”鼎力支持。我觉得，作为多年记者，如此写来或可轻车熟路随意些。

于是我找出了以前的稿子和采访资料，随着尘封记忆的开启，往事历历浮现思绪难遏，居然一气呵成写了两万多字的素材，送田雨先生征求意见，看哪些内容合适的，可以留下作序言。他回复道，读了半夜几乎掉泪，还是尽可能多保留些吧。我理解这份心情，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岁月拾光”双向奔赴。遵田雨先生之嘱，我作些删改，但仍有15000余字。按原先的约定，7本书的序文都将在“大河奔流工作室”推送，主编大河君说，文字太长了，必须忍痛割爱再作精简。

那么择其扼要，还从我与田雨先生结识的缘由说起吧。起因就是震惊一时的北仑后所村华光不锈钢环保群体事件。此前这家企业投产试运行时，因排放有异味，引发与村里的多次纠纷，之后矛盾加剧，2004年11月21日下午，有数百村民，多时达上千人冲击工厂。我闻讯于傍晚时分赶到现场，争分夺秒采访了两个多小时，回来即赶写稿子。此篇参考快讯当晚9点半左右发出，不到二个小时，中办批示即到省委值班室。时任省委副书记在凌晨2点时分给市委书记挂电话，说北仑后所村事件新华社已有报道，你们要重视。

当天上午上班不久，市委宣传部主要负责同志请我去他办公室，商量如何做好后所村事件的后续报道，我说让我到现场再去看看。下午回来我赶写了第二篇分析性报道《宁波北仑农民为何围堵工厂和国道》，很快获国务院分管领导的批示。分社领导转达了总社总编室意见,说后所村事件受到中央领导的重视，要继续关注事态进展。

那天晚上抵家不久，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打电话的就是时任北仑区长的田雨先生。此前我们并不熟悉，双方约定到支社附近的亚洲华园宾馆茶室见面。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稍作寒喧，田雨先生便单刀直入，简要介绍了事件的来龙去脉、目前处理进展及面临难处，希望新华社予以理解支持。

我认真倾听赶作笔记，这不仅因为田雨先生介绍的情况很有价值，更在于他的直言坦诚。子夜时分握手道别，此刻我内心已认定，这位年轻区长是值得交往的朋友。田雨先生遇事敢挺身而出，不避担责，如今回想起来让人颇为感慨，这样做太不容易了。

按规矩中央领导批示后，要及时反馈地方改进落实的情况。此后我连续发了两篇跟进报道，反映在市里的指导下，北仑区委区政府组织了强有力的工作组，进村入户挨家挨户做工作。文中特意引用几位村民的话，说他们认为区里干部是通情达理的，提出的处理措施也可接受。如此表述，可见地方工作初见成效，事态已趋缓和。据了解，在此前后，我省其他三地也发生了类似的群体性事件，当地领导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追责，而北仑区并未因此事件受处分，可见参考报道反映的情况，与上级的了解和看法相吻合。当然更关键的是各级领导能深入现场及时采取对策，有效避免了事件升级。

田雨先生大学毕业后入职工厂，是从最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走上领导岗位的，其为政之道，具有鲜明的实干家、企业家特质。尤其是他的观察视角、创新举措，不尚空言能接地气，务实性可操作性强，这一点尤其让人叹服。2008年九十月间，分社领导在选题会上说，中央多次提出要大力发展绿色环保产业推动转型升级，我们浙江这么一个经济大省，应该有所反映吧。这题目不容易做，需花费的采访量较大，好在我原本有些思考积累，便领回了任务。接着耗时两个多月，写了一组7篇《宁波探寻发展节减型经济》的超长专题系列调查，这也是我业务中少有的如此深度大投入，分别被总社大参考、分析报告、经参视角等重点栏目采用。时任市长看到后，派一位处长来支社，将已发报道及其他原稿素材全都拿去，分送市政府各位领导与相关处室参阅参考。这其中，北仑作为国家级重化基地、先进制造业基地，率先探寻循环经济新路径，是一个引人瞩目的亮点。

在这组调研文章中，我较详尽地介绍了北仑版企业小循环、产业中循环、区域大循环的循环经济模式，介绍他们如何将上下游产业链资源，串联打通配套整合，“吃干榨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我国节能创新的一个标杆。由此展开，我又写了《从循环经济到节减生产力》的决策参考专稿，反响也不错。此时田雨先生虽已离开北仑，但在采访中，许多同志说，这个“金点子”是田雨先生最初创意最先提出，并作系统谋划大力推广，可谓功不可没。后听说，不仅在市政府系统，市委有关部门对此项创新也给予高度评价，认为是基层领导干部深入一线研究问题，与时俱进善破难点的成功范例。

有一次，新来的市委书记到任不久约我见面，交谈时问及，你们驻地机构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我按上级要求说了几点，其中提到，如何按照中央精神，对地方党委政府正在全力推动的重点工作，予以原创性的发现提炼，这也是业务方面的重要内容。这里隐含着一个前提，就是你的工作必须具有原创性和可拷贝的价值，然后才是考验一个记者的发现力判断力与开掘提炼的专业能力。而在多年交往中，田雨先生的原创性探索实践，往往会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与收获。

2003、2004年间，中央提出加快建立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宁波市积极响应，从组织体系、政策制定、财政保障等方面，推出了一系列创新举措，农民群众反响热烈。是年底，我应市卫生局局长何一天邀请前去调研，费了大半个月，拿出了上下两篇的大参考组稿，何局看后甚表满意。

我忽然想到田雨先生，能否前往听听他的意见，若有好的案例，既可为文章增色，也可做个“人情”。待我说明来意，田雨先生说，对于这项改革，北仑采用的是商业医疗保险，相比而言，商业模式成本更低服务更好效率更高。他表示，从世界各国的发展历程看，全民社会保障和医疗保险脱离政府体制，回到商业化专业化轨道是必由之路。我连称，这堂课受益匪浅大有启发。

此时我在市级层面的调研已基本结束，总社大参考答应尽快采用，况且市卫生局提供的创新之举也有独特意义，不可能扭转角度再改稿子。但我舍不得田雨先生的这个好题目，便留在北仑跑了几天，赶写了《宁波创新农村合作医疗资金商业化运作》这篇新的专稿，先发参考《选编》，又应约修改后发《经济决策参考》。这样，为北仑先后发了两篇颇受关注的参考报道。

我接着把北仑的经验与市卫生局提供的创新举措相揉合，写了特稿《20年来第二个好政策——宁波推广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调查》，将宁波的“新农合”医疗创新与农村土地联产承包制改革相提并论，认为此项功德无量的善举，怎么评价都不过分。文章有4000余字，超出一般字数，领导说好稿可以破例。经分社推荐，总社总编室将此稿列入新华社重点栏目“经典中国”播发。但由于种种可以理解的原因，最终在全国推广的，还是宁波率先参与创新的行政主导型模式。我对田雨先生说，中国这么大，发展有差异，北仑的探索也是很有先导性和前瞻意义的。

2007年夏天，田雨先生调任江北区委书记。江北区是联接余慈地区，呼应接轨大上海、长三角的重要节点与板块，高起点高投入高品质建设好江北，对宁波乃至浙江而言关系重大。在江北区委书记这个重要岗位上，田雨先生充分展现出色的施政能力与鲜明的个性魅力，既有新思路大手笔，更有大发展大成效，口碑甚佳。他重视舆论工作，为区委宣传部、区新闻办配备了精兵强将，很是给力，有时还直接找我做“点题作文”，可以说那也是我对江北关注较多的时期。

田雨先生认为，在城市化的快速推进中，没有房地产的加持将成无源之水，必须加快“破”和“立”。他上任后江北区每年拆迁面积逾百万平米已成常态。那些年，拆迁工作被称为新的“天下第一难”，热点事件时有发生。以记者的敏感，我随后跟进采写了《宁波“五步工作法”破解拆迁难题》的专题报道，介绍江北区如何因地制宜善察民情，着力化解“拆迁难”的诸多症结。

“五步法”是方法论，尚需配套兼顾情、理、法的好政策好措施,否则老百姓有抵触情绪，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基层执行力再强，再高明的工作法也无法落地。于是,我写的关于江北拆迁的后续报道，是篇经济分析报告，题为《宁波新征地拆迁政策受农民欢迎》。

文中引用田雨先生的话说，新政策的核心是整合盘活土地资源,让农民成为城市化工业化最先最直接的受益者。那几年，江北区为农村基础设施和征地拆迁的投入补偿为52.35亿元，其中转移财政支付额度达9亿元，占同期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强。田雨先生认为，从社会和百姓的安居乐业长远考虑，花这些钱是值得的。

为体现江北大规模大投入拆迁新政的成果成效，我在2011年12月31日，也就是当年度的最后一天，发了年末财经专稿《宁波将迈入“新江北”时代》，从大宁波发展的角度，为江北区的工作“点赞”。

此后有一天，田雨先生兴致勃勃地邀请我去看看江北产业园区新风貌。只见区内道路整洁宽阔，众多高楼拔地而起气势雄壮。其间他谈了以姚江、甬江为轴线，对宁波“两江北岸”未来发展的蓝图与构想，引人遐想令人鼓舞。告别田雨先生,我即联系江北区委宣传部，请他们提供一些补充资料，很快又写了专稿《宁波从“三江口时代”走向“大两江”时代》。文中称，随着这一区域五大都市化商圈的成型，江北的建成区面积将由原来的30平方公里，大幅拓展为100平方公里，这是宁波历史性的新篇章。

国社记者的稿件影响，有两个重要指标，一是通稿专稿的采用率转载率（现在还有融媒体的点击率），二是参考报道的批示率及有关方面的反应。一般而言，参考报道有较强的指向性，以便得到分管领导的重视，我们称之“批点”，一篇稿子一个批示可谓常态。因题材较重要或涉及多个领域，也可能同时获得两位或更多领导同志的批示，那属于锦上添花了，只是“超产丰收”不太容易，获批概率较少。而与田雨先生的合作中，我取得过这样难得的丰硕成果，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在2009年五六月间，我去田雨先生处找选题“灵感”，说前些日子写了象山金融信用村建设，上面评价不错，您这里有什么好题目吗？田雨先生说，江北动作大多了，我们推出了“两权一房”抵押贷款，撬动农村大市场。

凭直觉，我立即意识到江北区此番动作的重大意义。为应对金融危机，2008年以来，中央出台了4万亿等一系列措施刺激经济，其中包括开拓农村市场，提升农民消费需求。但如果农民手里没钱，启动农村市场便难为无米之炊。在江北区委副书记毛溪浩帮助下，我花了几天时间，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走访了几家村集体合作社、种养殖大户和相关金融机构，很快完成了参考稿《宁波尝试“两权一房”抵押贷款盘活农村资本》。

所谓“两权一房”，是指农民的村经济合作社股权、土地承包经营权和农村宅基地住房。田雨先生对江北农户的承包地面积、合作社资产及农村住房面积等相关数字，信手拈来了如指掌。他说，按目前市场价，江北“两权一房”资本总额超过120亿元。如此海量的沉淀财富，让我有些意外。

文中介绍了江北区“撬动农村沉睡资本”的一系列改革举措，总体原则既不打破农村现有的产权体系，又能适应市场和消费需求灵活变通，让这些固化的资源资产流转变现造富于民。

江北区的探索尝试也引发了一些争议，有人担心“两权一房”是农民的最后保险，一旦失去了这个保险，可能引发系列性社会问题。为此我单列章节，着重介绍了江北区如何通过明确第一责任人，乡镇街道联手把关及风险基金兜底保障等多措并举，设立四道防线，预控化解风险，正面回应了相关担忧与关切。

我还借宁波银监局主要领导的评价，为江北区的创新之举背书。其认为，一个农业人口不到8万的城区，即可盘活逾百亿资产,对全省、全国而言，更是巨大可观的数字和财富。这对鼓励农民创业增收，促进农村经济发展和市场繁荣，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稿子发出后，我估摸着这么好的题材，可能会有某位中央领导批示，没想到短短数日，即获总理和分管金融、农业的副总理等三位中央领导的批示。国家银监委等部门还派出联合工作组来宁波调研，了解总结江北的经验做法，予以充分肯定。我将此好消息向田雨先生、毛书记反馈，大家既觉惊喜又感自豪。

我非常敬重的新华社原总编辑南振中同志说过，如何把地方党委政府的“得意之作”，变成记者手中的“得意之笔”，是需要下力气的一门功课。愚以为，从“得意之作”到“得意之笔”，有着因果关联的内在逻辑，前者是后者的润泽之源。田雨先生及许多年来给予我倾情相助的良师益友们，就是我人生与工作中的“贵人”，这珍贵的友谊、缘份，自当永远感恩铭记于心。

（2025年12月16日改毕）

摄影：东海沙子

作者简介

郑黎，新华社高级记者，初在宁波日报社工作，后入新华社，曾任新华社宁波支社社长、浙江分社编委，现已退休。在中国加速现代化转型大背景下，20多年间专注于宁波区域发展与城市范本调研，为新华社驻地时间最长的记者之一。有众多关于宁波的重大报道产生了全国性影响，或获得中央领导同志的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