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路过到停留：文莱旅游的破局时刻

2026年4月，文莱摩拉港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国际邮轮“鼓浪屿号”缓缓靠岸，1336名乘客走下舷梯，迎接他们的是传统Hadrah手鼓表演与身着马来传统服饰的工作人员。鼓点声声，笑容盈盈。这座以“和平之国”闻名于世的小国，正在用最朴素也最诚挚的方式迎接一个它等待了很久的变化——邮轮经济，终于靠岸了。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停靠。就在不到四个月前，从中国出发的邮轮“赛琳娜号”首访此地，带来了2531名乘客；而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可容纳5000余人的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已正式将文莱纳入首航季航线。一个长期在国际旅游版图上近乎隐身的小国，正因邮轮航线的延伸而被推到聚光灯下。

在RCEP生效已逾四年的今天，这场邮轮热潮正在悄然改写文莱的旅游叙事，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区域人文与经贸互动的新视角。

邮轮来了：从偶尔路过到航线标配

2024年12月，“赛琳娜号”首访文莱，2531名乘客走下舷梯，这是从中国出发的邮轮第一次停靠这个婆罗洲北岸的袖珍国度。2026年2月春节航线，“赛琳娜号”再度停靠文莱，短短一年余，文莱已从偶尔路过的停靠点，变为航线上的常驻坐标。

2026年4月，“鼓浪屿号”的到来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趋势，也是市场给出的回应。对于全年邮轮旅客不过两万余人的文莱而言，一艘邮轮的到访，就是一场小型的入境高峰。而更大的信号来自“爱达·花城号”——这艘14.19万吨、满载5232人的国产大型邮轮，今年11月下旬将从广州南沙开启首航季，两条航线均将文莱纳入停靠港：9天8晚的南洋风情线和17天16晚的海丝发现之旅。如果说“赛琳娜号”是探路者，“鼓浪屿号”是验证者，那么“花城号”就是正规军——文莱不再是中国邮轮航线的试水选择，而是被正式写进了长期运营版图。

数据也在印证这一判断。文莱邮轮旅客从2024年的17860人增至2025年的28776人，增幅达61%；2026年预计约30艘国际邮轮到访，远超年初预期的24艘。增速在加快，预期在上调。一个清晰的信号正在浮现：文莱正在从国际邮轮版图上的路过之地，变为航线规划中的必停之站。

机会来了：邮轮热潮撞上转型窗口

邮轮之所以对文莱意义非凡，是因为它到来的时机恰逢其变。

文莱是东南亚最富裕的国家之一，2024年人均GDP约3.3万美元。但这份富裕的背后是深深的结构性依赖：2025年，油气行业仍占GDP的44.6%，非油气行业全年收缩1.5%。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系于大宗商品的起落，经济多元化便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必须迈出的步伐。文莱“2035宏愿”将旅游业列为经济多元化的重要方向，正是对这一现实的回应。

而邮轮，恰恰为这个方向打开了一扇现实之门。

文莱并非没有旅游禀赋，水村Kampong Ayer有逾千年历史，被早期欧洲旅行家称为“东方威尼斯”。这座水上聚落至今仍有人居住，木栈道连接着学校、清真寺和消防站——游客乘快艇穿行其间，看到的不是遗迹，而是活态的生活。奥马尔·阿里·赛福丁清真寺的金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努洛伊曼皇宫是世界上最大的仍在使用的皇宫。这些并非凑数的景点，而是真正具有历史厚度和文化独特性的地标。它们长久以来不缺魅力，只缺少一个被大规模看见的机会。现在，邮轮正把机会送到门口。

更关键的是，邮轮带来的不只是游客，还有消费和信心。对于文莱的酒店、餐饮、交通、导游、纪念品等旅游关联产业而言，每一艘邮轮的停靠都是一个可以预期并提前布局的增长点。而2025年2月文莱苏丹访华，双方同意深化包括旅游在内的人文交流合作，中文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进一步深化——政策窗口与市场信号同频共振，这样的时机并不多见。

一个信奉“慢”的小国，被快的流量撞了一下。但这一次，它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接。

从路过到停留：关键在于是否再来一次

当然，邮轮旅客本质上是过境客——通常只停一天，参观水村、清真寺和皇室陈列馆后便返船离港。文莱禁酒、夜生活匮乏、核心景点有限，这些都是现实。文莱旅游发展局代局长Salinah Mohd Salleh曾明确表示，文莱旅游路线图的目标是发展高价值、小众旅游，强调质量优于数量。

表面上看，批量过境客与高价值路线图之间存在张力。但邮轮客虽然只停一天，这一天足以种下再来的种子。据《婆罗洲公报》报道，“鼓浪屿号”到访后，不少中国游客给予积极评价，认为文莱环境宁静、地标保存良好、民众友善好客，部分游客更表示有意再次到访，进一步探索自然与文化景点。过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关键是把“第一次来”变成“还想来”。

这种反馈揭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消费心理转变：中国出境游客正从打卡式旅游转向体验式旅游。过去，中国游客的典型画像是购物袋比行李箱还多、行程排满网红景点；而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找那些节奏舒缓、文化独特、不被打扰的目的地。文莱恰好提供了这样一种反差感——富裕而宁静，现代而传统，小众而惊艳。在曼谷、普吉、芽庄等主流目的地日趋拥挤的背景下，这种反差感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从路过到停留，距离不远。关键是文莱能否开发深度游产品、延长游客停留时间、打造差异化体验，让那一天的路过，不止于路过。

RCEP版图上的小国机遇

“花城号”首航季推出的17天16晚航线，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海丝发现之旅”。文莱历史上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与中国的往来可追溯至宋元时期。今天，当一艘中国建造的大型邮轮搭载着中国游客，沿着这条历史航线停靠文莱，其意义已超越旅游本身——这是跨越时空的连接，更是区域人文纽带的当代复现。

将视线置于RCEP的宏观框架下，文莱的邮轮故事提供了一个重要启示：RCEP的价值不仅在于大国之间的关税减让和供应链整合，也在于为区域内的小型经济体创造了被看见的机会。作为RCEP成员国中经济体量最小的国家之一，文莱在传统贸易谈判中往往处于边缘位置。但旅游服务贸易，尤其是邮轮旅游，恰好是一个可以绕开规模劣势的领域。一艘邮轮的停靠，不需要文莱建设大型工厂或复杂产业链，它只需要文莱做好一件事：用独特的文化体验，让过客变成回头客。

邮轮把人带来了，但能不能让人留下来、让纽带留下来、让产业长出来，取决于文莱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从路过到停留，距离不远，但需要主动跨出去。“鼓浪屿号”的汽笛声在摩拉港响起，带来的不仅是一船乘客，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在RCEP的版图上，没有哪个成员是永远的“配角”。 （李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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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李晴（宁波财经学院RCEP成员国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