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色瓷为什么这么青——记失传千年秘色瓷技艺恢复传承人闻长庆

宁波慈溪上林湖

陕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

闻长庆老人坐在笔者面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回忆起“痴迷”秘色瓷的点点滴滴，不禁唏嘘感慨。

2012年春天，浙江人民医院的眼科诊室里，63岁的闻长庆坐在医生对面，听着一个判决般的结论。

“视力0.1、0.2。能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医生翻着检查报告，白内障、青光眼、眼底病变——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不该同时摊上的毛病，他全摊上了。

闻长庆看着镜子里模糊的满头白发，没说话。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还能不能治好，而是窑里的那批秘色瓷，还没烧出来。

这一年，距离他在上林湖地里发现第一片古瓷片，正好三十年。

年轻时候的闻长庆

要理解闻长庆走上的这条路，得先知道他本可以不走。

1967年，不到二十岁的闻长庆进了工厂。他家在慈溪坎墩郑家甲村，农村出身，三兄妹，家境尚可。在队办工厂里，他比别人“脑子灵”，很快被借去做师傅——别人磨不好的刀，他能磨；别人玩不转的小车床，他看一眼就会。

“我从小学东西就是快，多看几本书，很快就超越别人了。”

十七八岁的农村娃，在那个年代，能把大车床、铣床、刨床都摸透，靠的是真本事。1982年，他三十三岁，在自家搞起了家庭作坊，带着五六个人干。十年后，他壮着胆子去找刚上任的镇委书记，恰逢新上任的慈溪市委书记来调研，他开口就提了两个条件：私营企业要能批土地，私营企业职工要能评职称。

市委书记魄力大，当场拍板：“你要多少地，特批。”

他一口气圈了二十多亩。

到九十年代中期，闻长庆成了慈溪的明星企业家：宁波市工商联常委，连任三届慈溪市政协委员，企业产值做到了近一个亿。他做的配件产品——流体快速接头系列，精度高到能用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国家同步辐射实验室，类飞机加油枪上，能装进潜艇和装甲车。浙江省“科技百强私营企业”的牌子，他也拿到了。

2018年闻长庆获得改革开放40周年全国十大突出贡献奖

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闻长庆今天大概率是一个低调的富家翁——儿子女儿接班，厂子稳稳当当，日子舒舒服服。

但一件小事把他的后半生彻底改了道。

八十年代初，他挣了第一笔钱，回郑家甲村翻盖老屋。挖地基的时候，铁锹碰到硬东西。扒开泥土，一片片瓷器的碎片露了出来。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碎片的颜色很特别——不是一般的青，也不是一般的翠，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沉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仍然好看的颜色。

“什么东西都有个缘嘛。现在结果一辈子就这样了，四十多年已经离不开了。”闻长庆感慨。

闻长庆研究越窑秘色瓷，有他的底气——他是个极致的技术主义者。

他做工厂的时候就认一个理：“别人做不出的东西我能做出来，那才是挣钱的东西。”

有一次，他带了一款新设计的快速接头到广东中山一家工厂。车间工人直接把产品扣下了：“有这么好的产品，怎么不早点给我们用？”。闻长庆说这是样品，还要拿去别处推销，工人不干：“这个不给你了。原来那个要花十几公斤的力气才顶得上去，你这个轻轻一按就关上了。小姑娘都吃得消，我们轻松太多了。”

他没办法，去找工厂供应部。供应部打电话到车间问情况，车间那头说：“赶紧订。不订我们不干活了。”

“好东西不怕没人要，就是这个道理。”

搞秘色瓷的头几个月，他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别人做不出的，我来做。既然古代人能烧出来，凭什么现代人不行？

“我准备搞高科技，别人做不出的我来做。一般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到半个月，我脑筋就蹦出来了。”

这一次，他错了。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花了几十年才把它做出来。”

闻长庆在精心制作秘色瓷器皿

越窑秘色瓷，在中国陶瓷史上是一个神话般的存在。

唐人陆羽在《茶经》里将其他窑口一律判为“次之”；古人用“如冰似玉”“千峰翠色”“雨过天青云破处”来形容它的釉色；历代皇宫内府、地方县志等都有“诸窑之冠”的记载。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碗盘，石碑上清清楚楚刻着“瓷秘色碗盘”几个字，皇家供奉，举世无双。

但烧制技艺，失传了。

闻长庆做的事，根据祖先口述心传的烧制方法，再从零开始把失传千年的古法一点一点试回来。泥从哪儿来？釉怎么配？窑温多高？烧多久？每一个变量都够你试上几百次。古人说“十窑九空”，不是夸张。

他的工作日是这样过的：守在窑边，每五分钟记录一次温度。烧一窑要几十个小时，他就几十个小时不离开。凌晨一点半到四点是“最难熬的时段”，人困到极点，“靠在门边上一下就睡着了”。

“一睡着，窑就可能报废。报废了好多次。”说起往事的艰辛，闻长庆也唏嘘感慨。

每次开窑，心都悬着。颜色不对，重来。釉面不行，重来。温度偏差了一点点，重来。每一批入窑的材料都贴上标签、做好编号，每一次试验的数据都密密麻麻记下来。

闻长庆父子在柴窑前工作

不知道第几百次还是第几千次之后，眼睛撑不住了。

“每天看上去怎么雾蒙蒙的”。

他自己开着车去了浙一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视力0.1、0.2。

更要命的在后头。视力衰退的同时，他的头发在半个月内几乎全白了，耳朵开始嗡嗡响。老婆说他“变神经病了，疯子了”。

“实际上就是劳力过度，压力大，劳累过度——还焦虑。那时候眼睛看不见，釉还没烧出来。不是白弄了？急”

采访中闻长庆说起这一段，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说到儿子的时候，语调变了一下。

“等我头发白了，眼睛看不见了，他也急了，说晚上他来值班。”

工厂女儿一肩挑了，不让父亲费一点心。妻子虽然嘴上不情愿，但钱、身体、时间，全搭进去了。

“一定要有情怀，还有家人的支持。家人不支持，你根本弄不成的。”

2012年夏天，在几乎耗尽了闻长庆的视力和体力之后，那层他追寻了三十年的釉色，终于出现在窑炉里。

朋友们来了，专家们来了。中国古陶瓷学会的人看过之后说了一句话：“真烧出来了。”

2013年，他带着自己烧制的秘色瓷去了陕西法门寺。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原件摆在展柜里，他把自己烧的放在旁边。法门寺的馆长仔细比对之后说：“你这个东西跟我们的一模一样。我们法门寺的东西，就是你们上林湖的。”

2017年5月23日，故宫博物院举办“秘色重光——秘色瓷的考古大发现与再进宫”展览。闻长庆烧制的秘色瓷，和法门寺出土的唐代真品一起，回到了它一千多年前离开的皇宫。

图为闻长庆向外国客人介绍秘色瓷

这一年，九十六岁的古陶瓷泰斗耿宝昌——中国古陶瓷研究先驱陈万里的接班人——站在展品前，久久不语，连声赞好。

2017年12月13日，闻长庆的生日。这一天正是浙江省文物局立项通过了他的越窑秘色瓷烧制技艺复原，获得国家认证。

“很巧的，没有安排的。”

省里的证书上印着：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秘色瓷烧制技艺。“只有我父子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交代。

那一天他六十八岁。从上林湖地里捡起第一片瓷片算起，三十五年。

秘色瓷作品陈设G20峰会贵宾厅获颁荣誉证书

把秘色瓷烧出来了，故事就该是个圆满的结局。但闻长庆面前的路，并没有变得平坦。

第一个问题：原材料快稀缺。

“我们这种泥土很少。龙泉窑他们的土多，挖不完。泥是核心，是烧制的根本。如果泥土没了，这些无形资产的东西都没了，还怎么做东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唯独上林湖优质瓷土，宜做秘色瓷。

他现在用的，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一点土，又不好随便去挖”，只是以前工地开挖的时候存下来的一些。

慈溪上林湖后司窑遗址

第二个问题：市场被做乱了。

如今的越窑青瓷市场上，出现了大量用龙泉泥、广东泥烧制的廉价仿品。几十块、几百块的成本，烧出来就说成是“越窑青瓷”。

“我现在说我们上林湖的瓷器就跟阳澄湖的大闸蟹一样——从外地的东西，在这里洗个澡就说成是我们的了。”

闻长庆做的秘色瓷，成本上万。他没法跟几百块的东西打价格战。他更不愿意这样做——“你说你卖500块，我卖300块把他们挤垮？我们不争这个。曲高和寡，这个思想在来回斗争。”最担心是秘色瓷品牌被搞烂。

曾有朋友建议他：让儿子去做中低端产品，满足市场需求；自己坚持走高端路线，把手艺往极致里做。

“也是一个思路。因为你再有情怀，情怀也要吃饭。好在现在还可以支撑。”

第三个问题，或许也是他一辈子都没法完全放下的：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下去？

“现在就是要站稳脚跟。有的人很挣钱，可我们现在在做的都是给他们做嫁衣——我们挣不到钱，没法跟他们竞争。”

问到闻长庆为什么要把一辈子搭进去，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人这一辈子，有钱的人很多。历史上从汉代一直到现代，有钱的人数不清。可是你记得他的人有多少个？我在琢磨，钱能够用得过就差不多。那么，我要找一个为着公益的，可以500年、1000年以后还记得你的事情来搞。”

他找到了。

“我找到了，就是我们本土的文化，又是我们中国最好的东西——中国最早的高科技。金木水火土，秘色瓷器这个东西就是高科技。” 宋代叶寘言：不贵金银，贵铜瓷，逐有秘色瓷器。唐宋政权集大国工匠在上林湖造宝，开启海上瓷路换来吨计金银珠宝。

“我把自己的生命加进去也可以。不管一亿元、两亿元我都能。”

77岁的闻长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还有光——那双2012年差点彻底报废的眼睛，后来慢慢恢复到了0.7、0.8。他说不是眼药水的功劳，“是体力恢复了，身体恢复了。”

他的窑还在烧。

上林湖畔，一个从农村走出来、靠车床铣床挣下第一桶金的老人，用四十年时间，接住了一根断了千年的接力棒。

那层如冰似玉、千峰翠色的釉，在地里沉睡了千年之后，终于又亮了起来。专家学者定义慈溪市坎墩大道155号，秘色闻创园，瑰宝越窑秘色瓷重光，成为慈溪市文化新地标。

——有人问他，这条路这么苦，后不后悔。

“那不会变，乐在其中。”

为什么？

“历朝历代政权、文人雅士无不推崇越窑秘色瓷，数十部古籍皆存盛赞记载，千年窑火赓续、传承发展，绵延不绝。文脉来之不易，我辈当代人绝无理由让这千年国宝技艺断于今世。慈溪为举世公认的秘色瓷源头、千古秘色瓷都，‘秘色瓷都、智造慈溪’ 更是慈溪城市文化之根、精神之魂。守护、传承、存续秘色瓷这一国宝级文化瑰宝，方能向世界完整展现中国古代陶瓷艺术的巅峰经典，彰显中华民族、慈溪本土最厚重、最坚定的文化自信。”闻长庆如是说。

（凤凰网宁波总编 赖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