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景德镇的珐琅彩瓷工艺中,调色是一件沉默且持久的工作。
珐琅彩矿物原料被一点点碾细,按配方称量、熔炼、研磨、过筛,再经窑火检验成色,一个颜色的成熟,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反复试验。
而在景德镇珐琅彩瓷非遗传承人覃淑琴老师的宝蕴阁,这样的颜色,已经有两百多种。可要理解这两百多种颜色的分量,需要把时间拨回三百年前的清代宫廷中。

清宫廷的珐琅彩材料中国化
珐琅彩瓷的色彩故事,始于一种外来材料。
珐琅彩的颜料源于西方画珐琅工艺,清初随传教士进入宫廷。这种材料烧成后色泽鲜艳、质感如宝石,康熙皇帝甚为喜爱,遂命造办处珐琅作研制,并在景德镇烧制的白瓷胎上试烧彩绘——珐琅彩瓷由此诞生。
但问题在于:珐琅料依赖进口,价格昂贵、来源不稳,产量极小,几乎仅供宫廷赏玩。
色彩的自主权,是宫廷审美的底气。于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材料中国化"在清宫展开。从康熙朝对进口珐琅料的仿制试配,到雍正朝国产珐琅料的成功烧制,宫廷技师以本土矿物原料替代舶来品,逐步建立起一套自主可控的珐琅彩材料体系。

粉彩替代珐琅彩:一场官方默许的"平替"
珐琅料虽好,终究稀缺昂贵,难以成器成批。
解决办法来自民间智慧——粉彩。粉彩在珐琅彩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同样以玻璃白打底、以矿物彩料绘饰,但材料成本大为降低,烧成条件也相对宽容。说粉彩是珐琅彩的"平替"并不为过:它用更亲民的材料语言,实现了相近的审美效果。
耐人寻味的是,宫廷并未排斥这条"平替"路线,反而将其纳入御用体系。于是,清代宫廷的色彩版图实际上由两条腿支撑:珐琅彩立其高、粉彩广其面。一贵一廉,一精一广,共同构建出清代宫廷彩瓷完整而稳定的色彩体系。

三百年后,宝蕴阁覃淑琴接过了珐琅彩的调色盘
历史走到今天,问题换了方向:材料难题早已解决,色彩体系的当代延展却近乎空白。
珐琅彩非遗传承人覃淑琴与宝蕴阁做的,正是这件事。
以清代宫廷珐琅彩材料的色彩体系为根基,覃淑琴带领团队逐一吃透传统配方的发色规律,再在此基础上展开当代探索——调整矿物配比、拓展呈色温度区间、试验新的呈色元素,每增加一种稳定可控的颜色,背后都是成百上千次试烧。
两百多种当代珐琅彩色彩,就这样在传统的土壤里生长出来。这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清代色彩体系主干上生出的新枝:既继承了宫廷珐琅彩的材料基因与审美格调,又以当代工艺条件拓宽了珐琅彩瓷色彩表现的边界。
业内评价宝蕴阁覃淑琴研发两百多种珐琅彩色彩体系的意义,用了八个字:继承传统,发扬传统。往深里说,一件工艺的生命力,从来不只在博物馆里,更在于有人把老体系接上新的源头活水。

色彩体系的厚度,就是宝蕴阁的工艺护城河
采访的尾声,话题回到宝蕴阁的珐琅彩色彩体系。
从清宫造办处的摸索,到粉彩的曲线救国,再到今天宝蕴阁的两百多种颜色,珐琅彩瓷的每一段历史都在重复同一个逻辑:色彩体系不是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三百年前,中国工匠把舶来的珐琅料变成了自己的材料;三百年后,覃淑琴与宝蕴阁把清代宫廷的色彩体系,延展成了当代珐琅彩瓷的色彩谱系。
颜色的密码,从来不写在配方里,而写在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