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个关于颜色叫法的话题在网络上讨论得挺多。起因是有网友发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习惯用外国大牌或元素来称呼颜色——爱马仕橙、蒂芙尼蓝、卡地亚红,仿佛不带上一个外国名字,颜色就少了点“高级感”。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爱马仕橙确实好看,蒂芙尼蓝也很抓眼球。这些名字带着品牌的印记和设计师的理念,传播力极强,一听就能记住。可值得思考的是,这些西方“大牌色”,我们中国本来是怎么叫的?
图源:视觉中国
事实上,中国人给颜色起名字,讲究得超乎想象,而且背后有一套文化逻辑。
最早的颜色命名,跟天地秩序有关。古人把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定为“正色”,对应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又和木、火、土、金、水五行一一挂钩。这五种颜色不是随便选的,它们自有体系,如木对应青,代表生机;火对应赤,代表热烈;土对应黄,代表中央之尊。正色之外,由正色调配出来的绿、紫、碧等则叫“间色”。《礼记·玉藻》明确记载:“衣正色,裳间色。”即上衣用正色,下裳用间色。紧接着还有一句:“非列采不入公门。”即不按规定穿着符合身份等级的礼服,就不能进入君主的宫门。可见,颜色在古代中国不只是好看与否的问题,还是一套秩序的语言。
后来,古人给颜色起名字的方式越来越“散”,但这种“散”恰恰是迷人的地方。
一种是取法自然。月光洒下来,青白里透着一丝蓝,就叫“月白”;竹林里的月色朦胧缥缈,淡淡的蓝白里泛着一点紫,叫“竹月”。张籍就咏过“竹月泛凉影”,王安石也写过“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缘阶贴碎金”。一个颜色名字背后,可以想象的是一整幅画面。
“天水碧”的来历更有意思。有种说法是,南唐宫人染碧色衣料,夜里忘了收,沾了露水,第二天发现染出的颜色竟比之前更加鲜亮,李煜很喜欢这个颜色,便有了“天水碧”这个名字。这些名字都不是从色卡里挑出来的,而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另一种是跟着工艺走。古人染什么颜色,就用什么原料来命名。比如同样是黄,槐米染出的黄叫“槐黄”,黄檗染出的叫“黄不老”,柘木染出的就叫“柘黄”。如果用梅花树当染料,颜色就叫“梅染”。甚至连矿石也可以是灵感来源,丹砂磨细了做颜料,红色系里就有了“丹”这个颜色。这些名字记录的不光是颜色,还伴随着手工技艺和物质文化的发展。
还有一种,是被诗词“命名”的。很多传统色的名字直接来自诗句,诗人的一句感慨,就成了一个颜色的“身份证”。苏轼写“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黎明时分天边那层蓝蒙蒙透白的颜色,就有了“东方既白”这个名字。颜色和文学绑在一起,叫法就有了意境,有了情感,有了故事。
天光、水色、草木、器物,几乎都可用作描摹色彩。有学者花了两年多时间,查阅数百部文献典籍,从几十万件故宫文物中提取色谱,整理出384种中国传统色。像平常所说的粉红、土黄、米白等,其实有着桃夭、秋香、凝脂这样隽永的名字。这些都是沉甸甸的家底。
清乾隆 桃花洞釉灯笼瓶 国家博物馆藏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那问题也来了,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被“大牌色”给“盖”过去了?
其实不是传统色的名字不够好,而是在转化、品牌等方面确实“输”了一些东西。全球权威色彩机构潘通每年发布年度流行色,背后是一套系统化的运作:分析艺术、时尚、电影、社会经济甚至社交媒体趋势,提炼出一种集体情绪,然后给这个颜色配一个全世界都能听懂的名字。
克莱因蓝也一样,法国艺术家伊夫·克莱因给这种蓝色申请了专利,配上“蓝色是天空,是水,是空气,是深度和无限,是自由和生命”这样的概念,它就不只是一种颜色了,更是一个有主张、有态度的符号。这些名字被打包成产品、做成包装、写进广告,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人们眼前。人们不需要有什么积累,看一眼就有印象了。
而中国传统色的名字,更像是一把锁,得有对应的钥匙才能打开。“藕荷”是浅紫中透着粉红,得见过藕和荷花才能引发想象;“黛蓝”是沉静的深蓝,得知道“黛”是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才能领会它为什么比普通的蓝更沉、更稳;“绯红”是鲜明的红色,但得读过“绯”在古汉语里的分量,才知道它和普通的“红”不一样。欣赏它们的美需要一点门槛,而现代生活的节奏,不太会给人留出跨过这道门槛的时间。
颜色叫什么,不仅是表达方式的选择,更是关乎文化传承的命题。选定一个名称,即是选定一种感知、想象色彩的路径。唤作“爱马仕橙”,唤起的是商业审美语境下橱窗礼盒与品牌标识的意象;唤作“朱柿”,浮现的则是乡土风物里枝头熟透的柿子。二者各有源流,扎根于不同的生活经验与文化语境。当我们拾起这些传统色名,用以描摹眼前万物,本质上是接续古人观察世界的审美视角。在持续使用中,蕴藏在色名里的风物记忆、审美传统,方能延续生机。
在笔者看来,让传统色重新进入日常,至少有三个层面值得琢磨。
首先,做好传统色名的当代转化。传统色不是消失了,而是藏起来了。它藏在诗词里,藏在器物之上,藏在地方志的记载之中。一直以来,不乏研究者与爱好者知晓它们的存在,但多数时候,这些色名很难真正被普通人广泛感知。当它们被重新发掘、带到大众视野,时常会带来动人的审美触动。传统色名能够收获关注,恰恰说明大众内心对这套本土审美语言保有期待,只是大多人未曾有机会亲近它。很多时候,文化自信未必需要刻意创造新概念,只需认真地把传统擦亮,让人们看见它本就拥有的美感。
其次,依托好设计,把传统色落地到载体之中。传统色要想被更多人记住,不能只靠情怀,得找到年轻人愿意看、愿意转、愿意用的载体。比如,通过服饰、文创、包装、视觉设计等各类生活化载体,将天青、月白、苍青等中式色名与具体产品绑定,让大众在日常消费、视觉体验中直观对应色彩与名字。让人能穿在身上、用在包装上、拍进照片里,传统色才能从静态的文化概念,变成鲜活可感知的日常审美符号。
浙江理工大学“中国传统色彩信息系统” 图源:“浙里艺设”微信公众号
最后,做强本土色彩命名的品牌。当前市场中,多数流行色彩的定义与命名长期被海外品牌主导,大众习惯性接受外来色彩名称,淡忘自带东方意境的中式命名。想要改变这一现状,国货品牌需要主动扛起审美责任,在产品定义、视觉宣传、品类标注中,优先使用中式传统色名。当越来越多品牌在商业场景中使用中式色名,那些典雅的名称才会被消费者熟悉、记住,本土色彩话语才能慢慢建立起来。
颜色本可以很国风。可以说它是爱马仕橙,也可以说它是“朱柿”;可以说它是蒂芙尼蓝,也可以说它是“天水碧”。每一种叫法都是一扇窗,推开不同的窗,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只是有些窗太久没开过,里面落了些灰。但只要愿意推开,月光还在,竹林还在,暮色里的山也还在。
来源:浙江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