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暑热渐渐退去，人们从紧绷的节奏里放松下来，有人奔赴远方，有人则回到家乡。
在老家过节，人们总喜欢到自己成长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走在老家的路上，当风里飘来熟悉的味道，眼前闪过一帧帧似曾相识的画面，我们与过往、与自己又久别重逢了。
图源：视觉中国
一
当我们想起老家，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往往很具体，是门前的小河、路口的大树、亲人的笑脸、桌上的饭菜……一切都是温热的。但当我们走在老家的小路上，真正置身其中时，又会生发出不一样的感受。
是“风景旧曾谙”的熟悉与陌生。很多记忆里的地方，当再次走近时，你会发现它没变，又仿佛变了。比如上学的路，曾经那么远、那么长，如今拐几个弯就走完了；中学的大门，记忆中是高大、宽敞的，门口熙熙攘攘，现在的校门却朴素陈旧，三三两两学生从门前走过；转个弯就能看见的小河，还像小时候一样倒映着云影；街角的那家小卖部，还守在原来的位置……当这些记忆中的“地标”一个个走到了眼前，我们像看一部老电影，时光交错、令人恍惚。
可是走着走着，新鲜的景象又不断提醒，这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家乡了：坑洼的土路如今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远处街区翻新、高楼林立，人们口中的“市中心”早已换成一个个你不熟悉的地名。记忆中的底色仍在，却添了不少新的批注。
是“近来人事半消磨”的亲切与疏离。比景物更复杂的，是遇见亲友的心情。迎面撞见街坊长辈，一口地道的乡音脱口而出，还是小时候听惯的腔调，却发现他们的鬓角添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与儿时玩伴、旧日同窗相逢，笑着喊出当年的小名，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随后竟不知再聊些什么。多年各赴前程，山水相隔，彼此的生活早已缺少交集。
每次回老家，遇见谁就像是“开盲盒”，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想见的人未必都能见到。那些当年形影不离的玩伴，如今散落在天南海北。故乡还是那个故乡，可故乡的人，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散。
是“近乡情更怯”的欢喜与轻愁。离家越近，心跳得越快，是终于要到家的欢喜，也有物是人非的淡淡愁绪在心头泛起。老屋的门锁生了薄锈，院角常坐的石凳长了青苔，当年追着跑的大黄狗不在了，盼着你回家的人，又少了几个。就像鲁迅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觉得“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
走在家乡的路上，欢喜是真的，终于踏上了日思夜想的故土，听到了乡音、见到了亲人；怅然也是真的，我们再也做不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了。这份夹杂着落寞的喜悦，是每个归乡人都懂的心事。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
古往今来，故乡的路，始终牵系着无数游子的心。如今身处安定祥和的时代，回家于大多数人而言已是寻常而简单的事。稍作回望就会发现，一条乡路落在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人心中，藏着截然不同的滋味。
翻开《诗经》，就能遇见古老的乡愁。戍边将士踏上归途，唱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没有国，哪有家，每个人回家的脚步，从来都和国家命运休戚与共。
逢盛世、遇大典，天下休沐，文人们踏上归途。“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在耄耋之年告老还乡，踏上阔别数十年的乡道。若是生逢乱世，便是另一番光景——杜甫流寓秦州，在秋夜感叹“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无尽思念、无限遗憾，今天读来依然令人动容。
但也不是所有的归途都那么沉重。秋风一起，在西晋为官的张翰就想起了家乡吴中的菰菜羹和鲈鱼脍。他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必把自己困在千里之外求一个功名。于是，官都不做了，让人驾车就往家走。
返回湘西的归途中，沈从文坐船沿着沅水上行，面对两岸秀丽山水，心中泛起一层层对故土的眷恋。当他听到橹歌时，感到“在这些歌声中我的心皆发抖”。黄永玉晚年回到故乡，重走年少时的石板小路，看着熟悉的学校和座位，写下“沿途嗅闻着曾经怀念过的气息，听一些温暖的声音”。所有起伏心绪，都是被土地唤醒的乡愁。
对于有的人，家乡是回不去的梦境。诗人余光中的《乡愁》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跨越一生，写出了层层递进的离别之苦。对有的人而言，家乡是心灵栖息的地方。迟子建在散文《我的世界下雪了》里，写丈夫离去前的一次雪中漫步，写关于大雪的梦，那条积雪的路，串联起所有温柔和苍凉的回忆。
绍兴仓桥直街 图源：“绍兴古城”微信公众号
三
寒来暑往，我们走过那么多路。我们常常会问：为什么总想回老家？
它是人生的来路，根早就扎进了骨子里。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田埂上的童年、牛背上的夕阳、灶台边的饭香、刻进血脉的乡音……家乡塑造了每一个“我”，我们的脾气秉性，早在故乡的土壤里埋下了伏笔。正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中国社会的基层是乡土性的。这正是每个人的生命底色。它是生命的根、记忆的原点，走得再远，我们都不会忘记。那些少年的梦、没说出口的心事，都藏在故乡的风景里，一靠近就会苏醒。所以国庆长假里，很多人回到家乡，走在家乡的路上，完成一次心灵的回归和疗愈。
它是不变的坐标，总在原地等着我们。就像最近很火的一首歌《黄土谣》里唱的：“娃儿大，去远方，临走装兜故乡粮，嘴上说着不回望，梦里还睡土炕上。”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家乡一直在那里。它是游子心中一个遥远的意象，疲惫时、伤感时、寂寞时、怀旧时，它会隐隐约约出现，安抚你、宽慰你。它也是一个具体的地方，你走得再远，随时可以回来，那些欢喜、疲惫、失意，以及说不出口的千头万绪，家乡街头的风都能轻轻接住。
它是你我的镜像，我们怎样，它便怎样。一方人也是一方水土，家乡从不是静止的山水，它就在每一个生于斯、念于斯的人身上。当你走得很远，你便将乡音、乡俗、乡愁，家乡的品格、气质、文化播洒到远方，越来越多的人因此认识了你的家乡。可以说，每一个脚踏实地、拼搏奋斗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在和自己的家乡互相成就、双向奔赴，这就是我和我的家乡。
人这一生，多半奔走在两条旅途之间：或是辞别故土，踏上远行之路；或是心念桑梓，奔赴回乡之路。愿你既有路奔赴远方，晨起便可启程；亦有路回归老家，倦时自有归途。
来源：浙江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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