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9日,马来西亚2027年预算案提交国会。同日发布的《2027年经济展望报告》中,一组电力数据格外引人注意。
马来西亚国家能源公司预计,2027年马来西亚半岛电力消费量将达到148.66太瓦时,高于2026年预计的141.87太瓦时,增幅约为4.9%。
推动用电曲线向上攀升的力量中,数据中心最为醒目。报告显示,数据中心实际用电负荷已从2024年的405兆瓦增至2025年的710兆瓦。按照马来西亚能源转型与水务部的预测,到2030年,这一行业的电力需求可能达到12.9吉瓦,2040年进一步升至20.9吉瓦。
这意味着,在不到十年时间里,数据中心可能从马来西亚电力系统中的新用户,变成影响发电、电网和能源转型安排的关键变量。
与此同时,马来西亚正在加速争夺东南亚数据中心枢纽地位。亚马逊、谷歌、微软等科技企业相继布局,柔佛州和雪兰莪州成为项目落地的集中区域。数据中心带来了投资,也带来了全天候运行的服务器、冷却设备和持续攀升的电力需求。
当AI投资与居民生活进入同一张电网,问题随之而来:为数据中心建设的输电线路和变电设施,成本应由谁承担?如果电力需求持续快速增长,在现有电价监管框架下,普通家庭的电费是否会被推高?马来西亚从数据中心获得的经济收益,又能否覆盖能源与环境成本?
从“承接外溢”到争夺AI基础设施
马来西亚的数据中心热,并非突然出现。新加坡长期是东南亚重要的数据中心市场,但土地、电力和水资源约束逐渐显现。随着云计算和人工智能业务扩张,越来越多企业把目光投向一河之隔的马来西亚柔佛州。
这里毗邻新加坡,能够接入区域通信网络,同时拥有相对充足的土地和较低的建设成本。数据中心由此从承接邻国需求外溢的产业,逐渐成为马来西亚主动吸引的数字基础设施。
2026年9月,普华永道发布的《全球数据中心展望2026—2050》预计,在基准情景下,2026-2050年,马来西亚可能吸引约287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资本支出。支撑这一预测的基础是马来西亚数据中心容量预计从2025年第一季度的522兆瓦增加至2026年末的2055兆瓦,接近原来的四倍。
AI又为这轮扩张踩下了加速踏板。传统数据中心主要承担网页、视频和企业信息的存储与处理,而用于训练和运行人工智能模型的设施,需要部署更多高性能芯片。设备算力越强,耗电量和散热需求通常也越高。数据中心竞争因此不再只是土地和网络连接的竞争,也日益变成稳定电力和清洁能源的竞争。
马来西亚政府已经把相关项目视为带动数字经济的重要投资。2027年预算案提到,由森那美产业发起、多家机构(包括雇员公积金局和武装部队基金局、大东方人寿保险(马来西亚)有限公司)支持设立的12.5亿林吉特新经济投资基金,将用于发展数据中心、工业和物流资产。
从投资金额看,数据中心无疑是一门大生意。建设机房、变电站和通信设施,能够带动建筑、电力设备、工程服务等行业;项目投入运营后,也会产生运维、网络安全和云服务需求。
但数据中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机房建成后,其直接就业规模未必与投资金额成正比。如果服务器、芯片和核心技术主要来自境外,本地经济获得的收益可能更多集中在土地、电力、建设和基础设施环节。
因此,马来西亚需要回答的并不只是“能引进多少项目”,而是数据中心能否带动本地企业进入云服务、芯片设计、软件开发和人工智能应用等更高附加值环节。只有当投资进一步转化为技术、人才与产业能力,数据中心才不只是安放在马来西亚的服务器集群,而能真正成为数字经济的基础。
用电激增后,谁来承担扩网成本?
数据中心不断落地,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电力系统。此类设施需要每天24小时稳定运行,对供电可靠性的要求远高于普通商业建筑。除服务器本身外,冷却、网络和备用电源系统同样需要持续耗电。一个大型项目接入电网,往往意味着新的变电站、输电线路和备用容量。
2027年预算案提出,马来西亚国家能源公司将投入150亿林吉特强化国家电网。这笔资金是其2025年至2027年430亿林吉特电网现代化计划的一部分,将用于提升输电能力和供电可靠性,并满足数字经济及AI产业带来的新增需求。
为了缩短数据中心等待接电的时间,马来西亚国家能源公司还推出“绿色通道”,将部分项目的供电基础设施建设周期由过去的36个月压缩至约12个月。电网扩建由此成为招商链条的一部分:项目不仅需要土地和批准文件,还需要提前锁定电力容量。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数据中心经营者通常会按照未来扩建规模申请供电。如果申报容量远高于建成后的实际负荷,电力企业可能需要提前建设暂时用不上的线路和变电设施;如果多个项目同时投产,新增负荷又可能在短期内集中出现,对发电和输电能力形成冲击。
电网既不能建得太慢,也不能在需求尚未兑现时盲目扩张。预测项目何时投运、究竟需要多少电,正成为马来西亚数据中心热潮中不太显眼却十分关键的一环。
面对外界对电力和水资源成本的担忧,马来西亚政府此前表示,新的电价结构引入“使用者付费”原则,数据中心运营商需要承担其项目引发的额外电网建设成本,避免把相关费用转嫁给其他消费者。对于使用高压和超高压电力的数据中心,马来西亚还设置了特殊电价类别。
其基本逻辑是:谁提出大规模用电需求,谁就应当为相应的接入设施和容量成本付费。这一机制划出了一条成本边界,但边界能否始终清晰,仍有待观察。数据中心的专用变电设施相对容易识别,国家电网整体扩容、备用发电能力增加和区域输电线路升级,则可能同时服务数据中心、居民和其他产业。哪些属于企业专用成本,哪些属于公共电力系统的长期投资,并不总能简单切割。
此外,居民电费还受到燃料价格影响。马来西亚半岛发电结构仍然依赖天然气和煤炭,电费调节机制已改为自动燃料调整机制(AFA),实际燃料成本会通过电价调整机制反映到用户账单中。如果新增用电主要由化石能源满足,国际燃料价格上涨就可能与数据中心需求扩张叠加,增加整个供电系统的成本压力。
换言之,数据中心未必会直接“抢走”居民的电,其专用电网成本也不应由居民承担;但当新增需求推动整个系统增加发电、输电和备用容量时,普通用户是否能够完全置身事外,取决于成本核算、电价监管和信息公开能否真正落实。问题也由此从“电够不够用”,进一步转向“成本由谁支付”。
绿色转型能否赶上用电增速?
在扩大发电和电网能力之外,马来西亚还试图用可再生能源承接数据中心的新增需求。目前,企业可以通过企业可再生能源供应计划和绿色电力资费等方式获取清洁能源。马来西亚计划到2035年将可再生能源占装机容量的比例提高至40%,2050年达到70%。
这些目标既服务于能源转型,也关系到马来西亚能否继续吸引国际科技企业。越来越多跨国公司提出自身的碳减排和清洁能源目标,能否获得稳定绿电,已经成为其选择数据中心所在地的重要条件。
但数据中心需要全天候运行,太阳能发电却会随昼夜和天气变化。如果储能、跨区域输电和电力调度能力未能同步发展,即使可再生能源装机比例上升,数据中心仍可能在夜间或低发电时段依赖天然气和煤电。
绿电供应还涉及资源如何分配。当数量有限的清洁电力优先满足数据中心和大型跨国企业需求时,本地制造业和普通消费者能否以合理价格参与能源转型,同样需要被纳入考量。
除了用电,数据中心冷却还可能增加用水需求。马来西亚政府已提出,将相关投资优惠与能源和水资源利用效率挂钩,避免数字产业增长挤压公共资源。如何核验节能承诺、是否公开项目实际用电用水数据,将影响这类约束能否落到实处。
AI投资热之后,需要算一笔公共账
从405兆瓦到710兆瓦,再到2030年可能达到的12.9吉瓦,马来西亚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正在快速跨越不同量级。
对马来西亚而言,这既是一条进入全球AI产业链的新通道,也是一场关于公共资源如何定价和分配的考验。
如果数据中心按实际需求申请电力,为专用基础设施支付成本,并使用更多新增清洁能源,其投资可以转化为电网升级、产业发展和技术能力。但如果项目低估了能源与环境代价,或将部分扩建成本留给公共电力系统,居民就可能通过电费、财政支出或环境压力间接承担代价。
现阶段,“使用者付费”机制意味着居民电价不会因为数据中心扩张而必然上涨。真正需要持续观察的,是150亿林吉特电网投资最终如何回收、数据中心专用成本如何核算,以及新增电力中有多少来自可再生能源。
与此同时,数据中心带来的不能只有投资额,也应包括与其资源消耗相匹配的就业、税收、技术和产业收益。如果大量资本投入最终只留下机房、服务器和不断增长的能源需求,而未能推动本地技术升级,那么这轮AI投资热的经济价值也需要被重新评估。
当越来越多服务器在马来西亚启动,衡量这轮投资热的标准,或许不只是马来西亚拥有多少数据中心,而是这些数据中心消耗的每一度电,能否为当地社会创造足够且可以共享的价值。
作者:邓又一(宁波财经学院RCEP成员国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