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两年来，澎湃新闻组织“长三角知名高校（机构）博士团”深入探寻宁波人文经济，从多学科视角解读宁波，形成专题成果。这些成果把甬商的信用观、面向海洋的开放意识和绵延已久的教育传统等，放到今天的企业经营和城市发展中考察。澎湃新闻刊发这些研究成果，向海内外展示文化如何影响城市经济运行中的信用、合作、创新和长期投入的宁波答案。
第四篇研究成果由复旦大学新闻学博士杨舒完成，他聚焦王安石在宁波鄞县做官施政并留下“在鄞仅千⽇，影响⼀千年”的千古佳话。王安石在鄞县期间立足实际、敢为人先，不墨守成规，敢于在地方进行制度探索与实践，体现他的改革与创新精神。王安石的这些行为还处处体现“为民”二字，他以解决民生疾苦为施政首要目标，展现了“一民之生重天下”的民本思想和“不忍人之心”的亲民情怀。在当代，宁波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其“敢闯敢试”的城市气质与王安石的精神遗产一脉相承。
王安石“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的发展思想，与当代宁波注重发展实体经济、激发社会活力的发展路径深度契合。王安石治鄞的精神，也已经内化为宁波城市文化中关于重教、务实、求新、担当的深层代码，并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以下为杨舒研究成果摘选。
庆历七年（1047），王安石27岁。此时距他进士及第（全国第四）已经过去五年，扬州签判任满，作为进士甲科高第的他，本可以按惯例到集贤院、秘书省、史馆等馆阁就职，走上升官的“快车道”。但王安石志不在此，他觉得自己尚缺乏地方上的历练，宁愿远赴浙东海隅的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去施展治民的抱负。
这一年四月初，王安石以大理评事的职务离京赴任鄞县。一路上，最令王安石担忧的是全国性的大旱。《宋会要辑稿》载：“自去岁冬末，时雪已愆，今春大旱，赤地千里。”这跟王安石所见相符，他在路途中看到“未敢嗟艰食，凶年半九州”，可见旱灾之严重。他还写下“补败今谁恤，趍生我自羞”，自愧无补于时政，自责之情跃然纸上。此时，唯一能令他高兴的，或许就是四月十七日大女儿的出生。
抵达鄞县后，王安石与前任知县赵中舍交接公务，正式上任。他好读书，在住处修建西亭，栽花养竹，读书期间，“三日一治县事”，开始书写这一段“在鄞仅千⽇，影响一千年”的千古佳话。
“治水”是“重中之重”：改革与创新
鄞县是明州第一大县，地势跨江临海，深山长谷之水四面而出，沟渠浍川，十百相通，本无水旱之忧。但自吴越钱氏所置营田吏废后，六七十年间，当地官吏懒政怠政，水道堤防年久失修，渠川浅塞，山谷之水转以入海而无所贮存，致使鄞县经常面临干旱威胁。于是，王安石把“治水”列为治鄞的“重中之重”。
庆历七年（1047）十一月初七，他自县城出发，跋山涉水，十二天内周巡鄞县东西十四乡，对各地水利情况进行实地调查，督促乡民浚治渠川，兴修水利。这一过程，完整地记载于《上杜学士开河书》与《鄞县经游记》。
动工期间，逢冬雨连绵，王安石遂两谒县北的永泰王庙，为县民浚川祈晴，恤民之情，苍天可鉴。
鄞县西十二里有广德湖，大五十里，是西七乡的浇灌之源，且“舟之通越者，皆由此湖”，只是湖堤塘善颓，严重影响其功能。王安石组织民夫浚筑湖堤，保障西七乡乡民的基本生活。又鄞县县东二十五里有东钱湖，由明州七十二条溪流汇流而成，周回八十里，可溉田八百顷，是东七乡的浇灌之水。庆历八年（1048），王安石调夫疏浚，重清湖界，并于县东南海晏乡命县民开凿通山碶，保障了东钱湖的灌溉功能。至此，鄞县东西十四乡乡民再也不怕干旱无水。
接着，王安石把目光投向了农耕。彼时鄞县农民生活困苦，“大抵数口之家，养生送死，皆自田出，州县百须，又出其家”。（《王安石文集》卷七十六《上运使孙司谏书》）百姓往往以田地为质，向地方豪强借高利贷，逾期无力偿还，常至倾家荡产。
针对此种情况，王安石“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即在每年青黄不接时，将官仓中的存粮以低息贷给农民，用于生活耕种，等到秋收时再收归公家。此举既可使农民免受地主豪强的盘剥，又可为官府增加一些利息收入；还能让官府存粮以旧换新，不致腐烂损耗；同时又抑制了当地的豪强兼并。可谓一石三鸟。
以上举措充分体现王安石的改革与创新精神，他立足实际、敢为人先，不墨守成规，敢于在地方进行制度探索与实践，为日后全国性的改革积累了重要经验。
文教也要重视：亲民情怀
民生问题之外，王安石最关注的是当地的教育与教化。在他赴任之前，鄞县并无正式的县学。庆历八年（1048），在王安石的主导下，县内的孔子庙改为县学，还致书聘请当地著名士人杜醇任教。王致、王说、杜醇、楼郁、杨适，时人谓之“五先生”，“明州文教之盛，或谓肇兹五人”。王安石对他们尊礼有加，书信往来，或道仰慕之意，或讨论县政，或诗歌唱酬。他还在政事之余参与学事，亲身教导鄞县士子，当地士人从学于王安石的，如陈誴、陈諤、陈讷等，不知名者应当不在少数。
王安石以兴学养士为政教兴衰之本，而不满于科举取士。即便如此，两宋时期鄞县还是出了712名进士，并贡献了张孝祥等4名状元。后世在追溯明州文教之盛时，往往将王安石在鄞县的立学兴教视为标杆。
王安石还为鄞县百姓做了许多善政之举。如，他上书转运使孙甫，劝止捕盐。
宋代对食盐实行禁榷（专卖）制度，专卖所得的盐利，是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打击制造、贩卖私盐，浙东路转运司提高对检举揭发和缉捕私盐的奖赏，赏钱要求所辖各县分担。王安石认为，浙东路沿海诸县滨海滩涂上的民户，以小船为家、以煎煮私盐为生计，官府制定以当地百姓集资来诱使人揭发和缉拿的方法，必会导致其他次生祸患；同时，鄞县百姓不富裕，几乎都是依靠田桑收入，现在强令百姓缴纳“悬赏钱”，会让百姓更加捉襟见肘，有的人家甚至要卖田才能筹到现钱缴纳，这样打击私盐的措施，不是好办法，建议撤回征缴“悬赏钱”的公文。
他还写下《收盐》诗，记述这一事件：
州家飞符来比栉，海中收盐今复密。穷囚破屋正嗟欷，吏兵操舟去复出。
海中诸岛古不毛，岛夷为生今独劳。不煎海水饿死耳，谁肯坐守无亡逃。
尔来贼盗往往有，劫杀贾客沈其艘。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
又如，他奉敕书，访义夫节妇。此外，他命人刻《善救方》于县门外，令县民可以自得而无需求助官府。
王安石认为，仁政的精神需要君主以不忍人之心主动发起，而仁政的推行则需要各级官吏积极的配合执行。他本人即作出了地方官吏的表率。
对于王安石治鄞三年的政事，邵伯温总结得最为全面：
“王荆公知明州鄞县，读书为文章，三日一治县事。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故熙宁初为执政所行之法，皆本于此。”（《邵氏闻见录》卷十一）邵氏认为，王安石后来所行变法，都来自于他治鄞三年的经验。
王安石的这些善举处处体现“为民”二字。他深入基层调研，以解决民生疾苦为施政首要目标，展现了“一民之生重天下”的民本思想和“不忍人之心”的亲民情怀。
诗文创作的发轫期：在鄞创造的重要作品
王安石最爱杜甫的诗。知鄞县间，王安石偶然得到杜甫遗诗二百余篇，学之思之，获益良多。
这几年是他诗文创作的发轫期。杜甫之外，王安石主要学习韩愈，逐渐形成个人独特的峻峭文风。王安石讨论人性问题的名篇《性说》，即撰于知鄞期间。
鲜明地表达王安石史学观的名篇《答邵州张殿丞书》，也作于这一阶段。在文章中，王安石从怀疑史官到怀疑史料，进一步质疑历史记载。他不相信仅凭史传，当代人能够获得古人古事的真正面貌，因为史官难免受到主客观因素的影响，很难忠实地记载历史原貌。他一生著述等身，却似乎未有专门的史学著作，这封书信更显得意味深远。
皇祐元年（1049）岁末，王安石作《省兵》。他以为省兵非所先，重在择将。这是他的军事观之一隅。
诗歌方面，王安石在这几年创作了《秃山》《龙泉寺石井》《登飞来峰》等名篇，写出“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等脍炙人口的名句。立意高远，卓尔不群，体现了他的远大志向和超凡的人生感悟。
在鄞县期间，王安石与诸多名士有书信往来，尤为值得关注。
与王安石交往最密切的当属挚友曾巩。《宋史》记载曾巩“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口辄诵”，他与王安石一同位列“唐宋八大家”。朱熹《三朝名臣言行录》卷九引《温公日录》：
“（曾易占）会赦，自出，俾子固讼冤。再劾，复往英州，因死焉。子固时不奔丧，为乡议所贬，介甫为作《辨曾子》以解之。”
由此可知，曾巩遭诬时，王安石挺身而出，撰文为之一辩。但《辨曾子》未见于《王安石文集》之中，有学者推测《诗注》卷十九《赠曾子固》即是此文：
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
挟才乘气不媚柔，群儿谤伤均一口。
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
借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
曾巩还是他的老师欧阳修与王安石之间的“桥梁”。由于曾巩的介绍，王安石的一些篇章受到古文领袖欧阳修的青睐，并入选欧阳修编撰的《文林》。这标志着王安石已经在文坛上锋芒毕露，确立了古文名家的地位。
知鄞期间，王安石与北宋另一位革新领袖范仲淹的交往，则别具意味。范仲淹与王安石父亲王益为同年，向来受其敬仰。皇祐元年（1049）正月，范仲淹自陈州改知杭州。当时，王安石正自江宁返还鄞县，途经杭州，遂上先状问候。
此后二者屡有书启往还，皇祐二年（1050）夏秋之际，王安石于杭州正式拜谒范仲淹，亲受教导。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抱负，以及数年前的改革实践，当为王安石的政治理念多有影响。
此外，明州佛教异常兴盛，佛寺遍布，高僧大德多出其间。王安石多次前往天童寺等，与禅宗大师常坦、怀琏、虚白、瑞新等诗歌唱酬，交游往来，结下了深厚友谊。他的很多诗歌即以佛教为题材，或描写佛教寺院、僧侣生活，或模仿诗僧的创作风格，或以通俗形式阐发佛教哲理，往往别具韵味。
王安石的“遗产”
皇祐二年（1050）初，王安石知鄞秩满。他的治绩斐然，俨然成为北宋政坛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被视为东南地方吏治的典范，获得“江东三贤宰”的美誉。
但是耀眼的政绩背后，有一件家事令他黯然神伤——他的长女不幸早夭：王安石将他的爱女安葬于城南崇法院西北，知鄞任满，他来到鄞女墓诀别，悲伤不能自已，委托崇法院灵照守墓：
“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诗注》卷四十八《别鄞女》）
离开鄞县，王安石依依不舍，作《书会别亭》：
“西城路，居人送客西归处。年年借问去何时，今日扁舟从此去。春风吹花落高枝，飞来飞去不自知。路上行人亦如此，应有重来此处时。”（《诗注》卷十八《书会别亭》）
鄞县任满后，王安⽯后又任舒州通判、常州知州、江东刑狱等地⽅官职。皆有政绩，但都不似知鄞县这般卓著且影响深远。
嘉祐四年（1059），王安⽯被召回朝廷时，向仁宗皇帝呈交《上皇帝万⾔书》，这是他多年来主政地方的小结，他以鄞县为例，对地方治理提出了独特的见解。
对于王安石的贡献，鄞县人民从未忘记。嘉祐六年（1061），鄞县百姓为了表达对王安⽯的感激之情，希望能为他建立祠庙。知州钱公辅顺应民意，在明州修建了王安⽯祠。《干道四明图经》卷⼆载：
“皇朝故丞相荆公王⽂公安⽯祠堂⼆所，⼀在县之经纶阁，⼀在县东育王⼭⼴利寺。”
除了上述两座祠庙外，鄞县百姓还陆续建起多处祭祀王安⽯的寺庙，如实圣庙、忠应庙、福应庙等。据《鄞县通志》记载，忠应庙本位于山中的深岙，祭祀不便且年久失修，当地⽼百姓便商议重建庙宇。下⽔、绿野两村村民争相在本村建造庙宇，最终下⽔抢得王安⽯像，绿野争得王安⽯神主牌位。鄞县百姓对王安⽯的爱戴之情可见⼀斑。鄞州区⾄今犹有“安⽯乡”、“王公塘”等与王安⽯相联系的地名。
上千年来，历史上对王安石的评价一直众说纷纭。除了他的故乡抚州外，只有明州地区始终铭记王安石的施政贡献，对之褒扬有加，称颂不已。可以说，王安石与鄞县结缘，是鄞县之福，亦是王安石之福。
王安石当年领导民众疏浚的东钱湖，⾄今碧波浩渺，成为宁波⼈的“后花园”；他在北仑建筑王公塘，⼀度成为全国先进的海塘模式。
王安石还为鄞县以及明州（宁波）开创了⼀个“教育与知识”的时代。在他的倡导下，明州形成了官学、书院、蒙学的三个教学系统，⼤批⽂⼈进⼊朝廷⾼层，到了南宋，更有“满朝朱⾐贵，尽是四明⼈”之说。
此外，王安⽯还在鄞县进⾏了兵农结合、加强治安等系列改⾰举措。这些实践，是王安⽯在鄞县的⽜⼑⼩试，也成为他后来变法时的主要内容如⽔利法、青苗法、保甲法的“初稿”。
在王安⽯之后，鄞县的执政者继承了他的治理模式，使鄞县的经济在两宋之际有了质的变化，其粮⾷产量曾跃居全国第⼀。王安⽯的青苗法以及⼀系列理财经济政策，使素有商贸传统的鄞县形成农商并重的社会氛围，并为⼗九世纪后鄞县商⼈成为天下第⼀商帮——宁波帮的主体奠定了先决基础。
千年回响：塑造宁波的城市文化基因
王安石的精神遗产并未停留于史书，而是深度融入宁波的城市发展脉络，成为其独特的文化基因。以现代的眼光来看，王安石留下的精神遗产，核心是“发展”，根本是“民”，关键是“改革”，基础是“务实”。⽽这些遗产在千年的时光中，已经融入鄞州⼈民奋斗进取的发展步伐以及“敢为、求实、争先”的鄞州精神中。
王安石兴办县学的举措，彻底改变了当时明州“文风寥寥”的局面。自此，宁波地区官学、书院蓬勃发展，形成了崇文重教的传统。这种对教育和人才的重视，绵延至今，成为宁波城市竞争力的核心要素之一。
王安石立足调研、讲求实效的作风，为宁波的治理文化注入了“务实”的基因。今天的宁波，在经济与社会治理中依然体现出这种精神。例如，鄞州区创新的 “365社区工作法”、“掌上治村” 等基层治理模式，正是“为民、务实”精神在当代的鲜活体现。
王安石在鄞县的改革试验，使其成为宁波“改革精神”的一座历史丰碑。在当代，宁波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其“敢闯敢试”的城市气质与王安石的精神遗产一脉相承。宁波官方已明确将王安石文化作为宋韵文化传世工程中“最大的IP”来打造，旨在擦亮“王安石改革思想启源地”的城市品牌。
宁波百姓通过建祠庙、改地名（如王公塘、安石乡）等方式，世代感念王安石的德政。这种对清廉有为官员的纪念，潜移默化中塑造了地方社会对吏治的期待与评价标准，成为地方廉政文化的历史资源。
今天的宁波人仍然以王安石为骄傲。《宁波市安石文化建设工作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提出：要进一步打响宁波作为“王安石改革思想启源地、治国名相出发地、文学大家发轫地”的城市品牌，高水平推进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使王安石文化成为宁波最具有辨识度和影响力的文化标识之一。
宁波还制定了《安石文化建设三年行动计划》，旨在通过研究、展示、文艺创作和文旅融合，将其打造为高辨识度的文化标识。推出了 “跟着王安石游鄞州” 等主题旅游线路，将其历史足迹转化为可体验的文化场景。
王安石“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的发展思想，与当代宁波注重发展实体经济、激发社会活力的发展路径深度契合。其精神持续为这座现代化国际港口城市提供着历史自信与文化滋养。
王安石治鄞的精神，早已超越个人政绩的范畴，内化为宁波城市文化中关于重教、务实、求新、担当的深层代码，并在千年的传承与实践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相信王安石与宁波的故事，仍会以精神传承的形式，开出未来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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