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写一篇文章，下笔最先犯难的，往往就是开头。《沧浪诗话》写道：“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发句便是律诗创作中的开头两句。开头要像“凤头”一般惊艳，如“破竹”一样响亮，谈何容易。
有人把背景、意义、观点一股脑塞进第一段，读起来干瘪生硬；有人苦等一个奇句，正文还没开始，先花光了力气；有人绕来绕去，离题千里，不知所云；更有人心里千言万语，落到纸上却一句都写不出。
开头之难，难在何处？如何起头，才能其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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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文章如人，初见时的气韵最难伪装。有些文字，读完第一句就不想放下；有些文字，第一句就让人知道它成不了气候。开篇的分量，大抵在此。
清人唐彪有言：“通篇之纲领在首一段，首段得势，则通篇佳作。”文章起笔，一如书法落墨。孙过庭《书谱》云：“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起笔的格局，牵系全篇；开篇得当，行文才有章法。
比如，据传《醉翁亭记》原稿开篇“滁州四面有山”，后来改成“环滁皆山也”，气势就出来了，一个“也”字把全文洒脱旷达、似骈非散的调子定了下来。又如，汪曾祺《天山行色》第一句“所谓南山者，是一片塔松林”，句法取自龚定庵《说居庸关》。这一句开头，就决定这篇散文“处处有点龚定庵的影子”。
文章的开头，也是读者与文字相遇的第一道门。网络文学行业流传“黄金三章”之说，前三章未能抛出足够的冲突和悬念，读者便会流失。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阅读节奏，更把这种压力从“三章”压缩到了“三行”。开头抓不住人，后面写得再好，也难有机会被读到。
正是因为这道门如此重要，写作者才会绞尽脑汁，用尽不同的方式去推开它。小说常靠场景、悬念或一个反常的句子把人拽进去；散文常从一个具体的物、一个动作、一种语气起笔；诗可以一声感叹就定情；议论文则常用一个判断或一个问题开路。题材不同，路数千变万化，但目的始终相通。
好的开篇，如帘幕初卷，露出一角远山；又如弦上第一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让人不禁循着字句一探究竟。《百年孤独》开头写道：“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一句话牵出时间的回廊；李白的《蜀道难》起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用感叹和夸张把豪迈奔放的情绪推出来；沈从文写《边城》，起笔“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娓娓道来。这些开头未必单凭一己之力造就经典，却为经典打开了第一道门，引着一代又一代读者走进那个世界。在反复品读中，第一句也成为了经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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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今，各种AI工具让“漂亮开头”唾手可得。输入关键词，几秒钟就能生成十种“惊艳起笔”，开门见山、设置悬念、金句夺目的套路一应俱全。想要什么开头，似乎都有。可事实上，“开头难”几乎仍是所有写作者的宿命。
难在要摆脱求夺目之“奇”的冲动。清代文人李渔说：“开卷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有的人只盯着“奇”字，总觉得第一句必须“语不惊人死不休”，为了求新而堆砌怪词、强行反转，结果句子越写越拧巴，笔头越写越沉。《沧浪诗话》说“发端忌作举止”，正是提醒开头不要刻意做姿态。像汪曾祺的开篇多用朴素寻常的字句：“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夏天的早晨真舒服。”“雨真大。下得屋顶上起了烟。”偏偏是这些平淡的话，反而写出了味道。
难在得花大量时间找准调子。开头的写法有很多种，但要找到最适合这篇文章的那一种，需要反复寻找、试错。高尔基曾打过一个比方，开头第一句好比音乐定调，往往要费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它。调子找得准不准，取决于判断力，而判断力源于平时的积累。第一句的背后，是写作者长期阅读与写作的功底，无法速成。功夫和心思不只是花在开头本身，更要花在开头之外。
难在拿捏“想清楚”和“想透彻”的分寸。文人常说“慎始”，作文亦然。落笔之前，当先明主旨与用意，尽量不要写一句想一句。一如书法重行气，谋篇贵在气脉贯通。开篇虽是局部，却预先锚定全篇节奏；但完整的文本很难在起笔之初全然敲定。不少人苦于开篇难写，是通篇未有成算，便急于雕琢开头。于是开篇沦为刻意铺陈：堆砌背景、强赋深意、故作姿态，文字看似向前铺展，实则各说各话，句与句之间接不上，很是别扭。
不过，“想清楚”不等于“想透彻”。有人将构思异化为等待完美：等材料齐备、框架尽善、起句足以匹配全篇，方才动笔。构思不足，则文气涣散；思虑过甚，则迟迟难以下笔。开篇的难处，正在这种两难的平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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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正是因为难，很多人常卡在第一句，写了删，删了写。关于开头怎么写，笔者有几点思考。
把开头写小。有的人一提笔就想宏大叙事，习惯端起腔调；有的套用模板、堆砌辞藻，写出来却与正文隔着一层。其实很多好开头并不是靠大词撑起来的，而是从具体的人、事、场景和问题切入。写小，不是把开头写浅，而是把切口收窄：写一个人物的一句话，可以带出矛盾；写一个场景里的一个动作，可以透出人物处境；写生活中一个真实的疑问，可以由此引向更大的主题。朱自清写《背影》，从“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起笔；鲁迅写《故乡》，从“我冒了严寒”回到故乡写起。把具体的场景写实、把真实的问题写清，小切口往往是文章可感的入口，也是把读者引向深处的通道。
允许先写一句烂的。方向要大致有数，妙句可以事后改出来。许多后来被反复传诵的完美开头，最初也不过是一句笨拙的起笔。《追忆似水年华》的手稿中，留下了反复涂改、重写开头的痕迹。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也是经过反复打磨、前后改了十余次。那些浑然天成的神来之笔，背后常常躺着一堆被改掉甚至被放弃的草稿。因此，不妨试着先写，就算写得很烂也没关系，在不断试错、不断沉淀中，才有机会接近一个好开头。
好开头藏在生活中。若一味埋头纸面，急于证明“我会写”，开头就容易变成炫技，难以打动人；若只困在“开头难”的焦虑里反复打转，也会消磨掉文章的锐气。即便再想写出漂亮开头，也要给自己留出“抬头”的时间，看看身边的人和事，听听街巷里的声音，从具体而鲜活的日常中汲取灵感。读一读生活这本大书，打开思路，或许再落笔时，自会有不一样的体会和收获。
万事开头难。写作如此，人生亦然。不必等前路全然清晰，心里找准一个方向，只管迈出第一步。开头并非终局，哪怕这个开头不完美，也能无数次从头再来。
来源：浙江宣传
